這裡里外外，蘇瀅未曾看到一絲女兒家的細膩痕跡。
裴昭換了外衣出來，一眼便見那姑娘乖巧地站在原地，背對著內室方向。
聽到身後靠近的腳步聲，蘇瀅回眸，但見裴昭外衣已換成鴉青色江崖暗紋的，手肘處搭著方才那身緋袍。
他身姿挺拔，喜怒不形於色，可蘇瀅從他目光的細微變化，清晰感受到，她回眸的瞬間，他是滿意的。
略想想，蘇瀅便明白，他滿意的不是她這個人，而是她非禮勿視的端莊。
蘇瀅收斂心神，款步走近，向裴昭伸出手，卻沒碰到那緋衣，而是詢問：「表哥，我讓厲鋒替我備水，趁墨跡未乾，就在院裡洗，可以嗎？」
這會子倒想起問他了，顯然先前是怕極了，才一時失了分寸。
裴昭面色如常，淡淡應一聲，將衣袍遞給她。
望著她步履匆匆，裙裾翩動的背影，裴昭不由想起一事。
明日國公府賞花宴，母親定會帶蘇瀅同去，為的是什麼，不言而喻。
只是，這傻姑娘的性子，倒叫人操心，渾然未開竅，只怕被人言語或是行動上占了便宜，也不懂。
洗衣這事兒，蘇瀅早有經驗，不多時，便將裴昭官袍上那幾點墨跡洗淨。
她拿著洗淨的衣料，捧到裴昭面前，眼含期許：「表哥，你瞧，我洗乾淨了！」
這語氣，似乎頗為得意，邀功似的，可衣料本就是她弄髒的。
話雖如此，裴昭看到乾乾淨淨的衣料，再看看她因揉搓衣料而泛紅的手，眉眼間慣有的霜寒仍不自覺消融幾分。
平日裡，母親哪捨得她做這樣的粗活？蘇氏夫婦連習字的苦也捨不得她吃，更別說讓她做這些事。
恐怕她是第一次替人浣衣，洗得這樣好，確實值得她歡喜自得。
「嗯。」裴昭壓壓唇角，語氣淡淡，目光瞥向身側方幾，「有勞表妹了，下人備了幾樣宵食，表妹不妨一道用些。」
蘇瀅這才注意到，方几上多了一隻攝絲髹漆戧金食盒。
原來裴昭平日裡有吃宵食的習慣？他身量高，又是習武之人，朝務繁忙，食量大也正常。
蘇瀅雖貪嘴，卻也怕發胖，睡前並不常吃東西。
可今日不同，她怎會錯過與裴昭單獨相處的機會？還能藉機熟悉他的口味！
「多謝表哥，正好有些餓了。」蘇瀅從善如流打開食盒，把碗碟一樣一樣取出來，擺放好。
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蜜火腿，一小盤色澤鮮亮的拌雞絲，兩隻小小的炙乳鴿，碧生生的熗菠菜，鮮香撲鼻的筍丁香蕈羊羹，還有兩碗龍眼大的小餛飩！
除了菠菜，樣樣都是她愛吃的，蘇瀅登時口舌生津，兩眼晶亮。
原本沒覺著餓，看到豐盛精緻的菜式，聞到讓人垂涎欲滴的葷腥，蘇瀅腹中饞蟲蠢蠢欲動。
真好，裴昭的口味與她出奇得一致，往後若能留在他身邊，她不必委屈自己的肚腹去遷就他了。
看她眼神，裴昭無聲彎唇，將其中一小碗餛飩挪至跟前：「吃吧。」
知道該矜持些，否則單獨與他用膳，勢必會被他注意到她的食量，於她的謀算無益。
可剛嘗了一枚鮮肉小餛飩，蘇瀅的食慾便有些不受控。
直到裴昭開口，她才驚覺，桌上可口的膳食多半進了她的嘴。
「宵食別吃太多，否則又該如前幾日那般積食了。」裴昭的聲音迎面而來。
蘇瀅咽下口中食物，抬眸間，眼神透著茫然與困惑。
前幾日她有積食過嗎？
思緒從食物的香氣里回籠，蘇瀅才後知後覺憶起，那雲華寺的齋飯不好吃，她回來當晚一不留神便吃多了。
可是，裴昭怎會知曉？！
登時，蘇瀅雪頰迅速升溫，頃刻間便漲紅了臉。
她睫羽輕顫斂眸，躲閃著他的目光，慌亂地捏起帕子擦拭唇瓣，順勢遮住又紅又燙的臉。
裴昭本就沒有用宵食的習慣，這會子早已放下筷箸，他似笑非笑盯著蘇瀅，看這羞臊不已的姑娘打算如何狡辯。
哪知，她根本不狡辯，擦拭過唇瓣，便匆匆起身，沖他行了個福禮：「我吃好了，便不打擾表哥，先行告退。」
說完，不等他反應，狼狽逃走。
素來多禮的她，竟連聲謝也忘了說。
少女輕盈的身影，翩然消失在院門口，裴昭盯著重新合攏的院門，忽而笑了。
脫他衣袍時不知羞，倒怕人說她貪吃，倒是比裴晞嬌憨可愛些，難怪母親疼她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蘇瀅：誰傻？？？
第16章
賞花